但在王莽去世1900年后,竟然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讳公然为这位臭名昭著的新朝皇帝翻案了,此人就是中国现代史上鼎鼎大名的大学者、新文化运动的领袖之一胡适。在1922年写的《王莽》和1929年写的《再说王莽》中,胡适提出了一个在当时的史学界称得上是石破天惊的观点:“王莽是中国第一位社会主义者。王莽受了一千九百年的冤枉,至今还没有公平的论定,他的贵本家王安石虽受一时的唾骂,却早已有人替他伸冤了。然而王莽却是一个大政治家,他的魄力和手腕远在王安石之上...可怜这样一个勤勤恳恳,生性‘不能无为’,要‘均众庶,抑并兼’的人,到末了竟死在斩台上…竟没有人替他说一句公平的话。”
1919年,中国历史上发生过一场著名的“问题与主义”之争,这场争论导致了新文化运动中统一战线的内部马克思主义与改良主义的公开分裂。先是时年29岁的北大教师胡适于1919年7月在主办《每周评论》上发表了《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背景是五四运动后,马克思主义学说借助新文化运动的兴起,让忧虑社会动荡的胡适很不安,他在文章中明确反对宣传马克思主义,说“空谈好听的‘主义’是极容易的事,是阿猫阿狗都能做的事,是鹦鹉和留声器都能做的事”,指出中国的社会问题,只能“一点一滴地进行改良”。次月,当时的北大教授、后来的中共创始人李大钊也在《每周评论》上发表了一篇文章--《再论问题与主义》,则提出了一个与他相反的观点,说问题与主义是不可分割的关系,“必须有一个根本的解决,才有把一个一个的具体问题都解决了的希望”,他要用马克思主义来解决中国的问题,此文发表的第二年,他就于北大发起组织了马克思学说研究会和北京共产主义小组。
而胡适也在抓紧推行他的改良主义主张。1922年5月13日,《努力周报》上发表了一篇由胡适起草、蔡元培、胡适、梁漱溟、王宠惠、汤尔和、罗文干等人共同署名的《我们的政治主张》,文章指出,中国的政治军阀混战,国无宁日,全是因为好人自命清高。不愿参与政治,让坏人当道。他提出由知识分子中的“好人”组成“好人政府”,努力改变政府腐败的现实。由这些人组成“好人政府”,形成社会的重心,一点一滴地改造社会,创造出一个完美的“大我”。不必开展暴力革命中国也可富强起来。
理想的政治口号提出来了,用谁来典型引路呢?胡适马上就想到了王莽。实在没有比王莽更合适的“好人”形象了--王莽虽幼年丧父,却知孝母尊嫂,生活俭朴,饱读诗书,结交贤士,年纪轻轻便声名远播。做官后又能礼贤下士,清廉俭朴,常把自己的俸禄分给门客和穷人,经常卖掉马车接济穷人,甚至令杀死家奴的儿子自杀抵命,身居高位后大力宣扬礼乐教化,被众人推上皇帝位后又先后推行了土地国有、均产、废奴等各项改革政策,这样的好人哪里去找?如此一个肯替普通百姓着想、讲究公平正义的政治家,是知识分子从政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其现实和人格高度都是时下许多模范官员都无法比拟的,如果他的改革成功了,历史就将改写,这正好迎合了胡适的“好人政府”的政治理想。
但好人为何不长命呢?胡适的解释是: “他相信自己的确有上天的恩赐,有特别的责任,也有特别的权力:责任就是改革天下,权力就是做皇帝。当时改革也有特别的契机:汉朝时没有人觉得某个王朝应该永远存在,当政者腐败,就应该有新的王朝起来。他秉持着这样的信仰;而他的书读得很多,认为社会应有一定的公理和正义,同时必须要在自己的手里完成..但他的失败则来自他以为发个命令出去,事情就做到了,名字改一改,就以为实质也改了——这就是读书人的通病。…最好笑的是,绿林军打到长安的时候,他还说自己有天命保护着,不必在乎,自己做了北斗的模型,他坐在斗柄,以为有北斗七星保护着他,就高枕无忧了”。他认为王莽的失败不为别的,完全是因为他的书呆子气和相信迷信。
乍看起来,胡适的政治主张似乎比李大钊的见效得早。1922年9月,在吴佩孚支持下,曾在《我们的政治主张》上签字的王宠惠等人入阁,王担任国务总理,汤、罗等担任部长,他们都属英美派,当时这个被认为是由无党无派的“好人”组成的“好人政府”曾经让胡适好生激动并大加捧场了一阵子,但时隔不长,这个听命于吴佩孚的“好人政府”政府就为曹醌所灭了,成了昙花一现的历史陈迹。王莽的新朝还好歹存活了三年,而这个“好人政府”只存活了三个月。面对“好人政府”的短命,胡适只能失望地长叹:“我们观察今日的时代,恶因种得如此之多,好人如此之少,教育如此之糟,决没有使人可以充分满意的大改革。”
实践证明,胡适错了,他那些观点不过是些很傻很天真的政治童话而已,不会有任何的政治家会从内心真正接受他。因为在政治家眼里,从来就没有好坏之分,只有成败之别,封建统治下的中国政权,向来都是豪强之间的角逐,而非书生间的礼让,任何人得天下,总是免不了要流血牺牲的。其实即使曹醌不上台,吴佩孚也不可能甘心把好不容易夺来的权力长期拱手让人的,只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和这帮酸秀才玩一把“政治秀”而已。如果仅把 “好人”与“坏人”作得天下的标准,
所以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胡适再渊博,也只能当他一辈子的书呆子,而他为之叫屈的那位“伟大的改革家”王莽呢,再伟大也只能沉睡历史的某一页中里继续扮演他“篡汉贼子”和“伪君子”的角色了。








